犹太启蒙运动与现代犹太历史意识的出现

发布时间:2014-05-07
字号:     

(河南大学 犹太研究所, 河南 开封 475001)
 

  【摘要】犹太启蒙运动是犹太人从传统社会迈进现代社会的关键转折点。它挑战了传统的以神意为中心的犹太历史观,强调人类及其理性在推动历史进步过程中的重要作用。运动的领导者坚决捍卫犹太历史的延续性,坚持在过去和传统的基础上进行教育、文化和宗教方面的变革。犹太启蒙运动在一定程度上塑造了现代犹太历史意识,对后来的犹太教科学研究以及犹太教改革运动产生了重要影响。由于时代的局限,犹太启蒙运动没有发展起比较完善的、注重实证研究的历史批判意识。
  【关键词】哈斯卡拉  马斯基尔   现代   犹太历史意识
  【中图分类号】K0    [文献标识码] A     [文章编号]


  犹太启蒙运动,习惯上被称为“哈斯卡拉”(希伯来语ההשכלה的音译,意为教育和启蒙),是1770年代以来在柏林犹太知识精英中兴起的一场文化教育和思想解放运动。哈斯卡拉运动的目标在总体上是鼓励犹太人通过世俗教育,广泛接触和吸收欧洲文化的方式,在犹太人的文化生活中悄悄地引起一场变革,最终塑造出能在思想上摆脱传统束缚,在思想和经济上适应欧洲主流社会的一代新型“现代”犹太人。哈斯卡拉运动的开展标志着犹太民族的复兴以及犹太人生活、思想“现代化”的开始。[1](p.279)致力于哈斯卡拉运动的学者重新审视了犹太人和犹太教的历史,反思和批判了传统的犹太历史观,促进了现代犹太历史意识的形成。这一历史意识具体指:历史进步意识、人作为历史主体的意识、以及历史延续性意识。本文将对此做深层次的分析。

  一、历史进步意识
 
  欧洲启蒙是相信进步的时代。启蒙思想家看到了人对自然的认知力及控制力,因而坚定了对进步的信念。[2](p.189)启蒙运动把历史的概念引入许多学科,强调时间的流逝会相应地带来变化。地球、基督教、《圣经》、人种及个人,都处在变化和发展之中。德国启蒙思想家认为,顺应历史潮流的教育能促进人性的发展。[3](p.12) 同欧洲启蒙一样,哈斯卡拉被马斯基尔 视为革命性的事件,犹太历史从传统迈向现代的决定意义的转折点。马斯基尔具有强烈的现代人意识,怀着坚定的批判立场,他们重新审视了人和人类社会的性质,并决心涤荡犹太教历史上非人性的、不道德的和迷信的成分,为通往进步和理性的时代扫清道路。打破拉比犹太教权威,走向世俗化、接受欧洲的科学和文化被视为一条走向现代社会的必由之路,同时有助于克服所在国和主流社会对犹太人种种偏见。[4](p.p365-373)在启蒙精神影响下,一种超越过去的历史进步意识促使马斯基尔同传统的历史观念决裂。在启蒙精神影响下,一种超越过去的历史进步意识促使马斯基尔同传统的历史观念决裂,他们不仅把进步的观念植入犹太价值体系中,而且广泛加以应用。门德尔松、卢扎托、克罗赫马尔等都反复论证犹太教是一种不断进步的宗教。莱温佐恩进一步指出,在自然进步的同时,文化、艺术、科学和社会都在进步,犹太人不可袖手旁观,他们除了融入这一进步的时代之外别无选择。[5](p.68)马斯基尔对未来充满希望,他们相信犹太教和犹太社会正在朝着历史进步的方向前进。
  门德尔松的第一位希伯来语传记作家优切尔(Euchel)认为,门德尔松是犹太历史进入新时代的关键人物,他第一次给犹太人带来了现代希望。从优切尔开始,门德尔松反复地出现在每一个马斯基尔关于黑暗时代和光明时代(以理性和宗教宽容为特征,犹太人藉此可获得道德的再生)的历史分期中。优切尔解释了为什么门德尔松被视为处在犹太历史转折点上的人物:门德尔松将犹太教恢复到自身的纯洁状态,将《托拉》学习重新摆到了适当的位置。他要求使用纯正的希伯来语,号召学习外国语言,热爱科学。门德尔松论证了犹太人是有希望的,他们决不像基督教所羞辱的那样,是一个没有灵魂、全然无益的民族。门德尔松的卓越成就改善了犹太人的公众形象。他与基督徒莱辛共同见证了宗教宽容和历史进步。他的声名促进了异教世界对犹太人的宽容,有助于缓解顽固的基督教反犹偏见,这些在很大程度上都归因于门德尔松。他在自己的生活中敏锐地向人们展示,在有关人性和人类道德进步的问题上,犹太人并不比其他任何民族差。[6](p.39)
  马斯基尔以赞许的语言描写他们那个时代,并且相信在这样一个幸福的时代,改变犹太人的命运完全有可能。在他们眼里,这个时代像天堂那样纯洁;犹太人聪明、睿智,有高尚的德行。在处理人的精神、家庭和国家事务方面犹太人将显得文明、有教养。这个时代为犹太人的拯救提供了机遇,德国的哲学、科学与文化将帮助犹太人实现精神的再生。马斯基尔描绘了美丽鲜艳的犹太历史新图景,反映出一种积极而和谐的状态,犹太人和非犹太人之间的历史紧张关系也得到缓解。在马斯基尔的作品中,犹太教在一定程度上受到批判,流散不再被视为一种正常状态。索尔•柏林在他的讽刺作品中嘲弄了犹太传统,讽刺传统主义者将辛酸的流浪生活和异族人对犹太人的憎恨看作上帝对犹太人惩罚的论调,认为知识、智慧和科学才是这个时代的主旋律和犹太人追逐的目标。他批判了犹太人尊崇古代先贤权威,贬低现代人的态度。柏林的马斯基尔认为,传统犹太人没有认识到历史已经发生变化,也不能接受历史进步的观念,这些人很可能成为社会改革的绊脚石。马斯基尔强调新的历史观念在变革传统世界观方面的重要性。[6](pp.44-45)
  约瑟夫•沃尔夫在介绍《舒拉密特》这本启蒙新杂志的时候说:“犹太人历史的新篇章已经开始。这是一个告诉人们快乐事件的时代,每一点进步都让人觉得前途更加光明,振奋人心。”[7](p.370)沃尔夫相信,在这样一个新时代,犹太人可以获得更多的尊重,因为,启蒙第一次使得非犹太人将犹太人当作是人类的一员。而另一本青年启蒙杂志更是乐观地指出:“我们正拥有充满阳光的现在,我们也必将拥有充满阳光的未来。”[7](p.371)这种历史的乐观主义和历史进步的意识是欧洲思想领域的一大革命,是近代欧洲自然科学和哲学成就所显现出的一种人类对征服自然和改造社会的坚定信念。人们相信,未来世界将更加依赖于科学的进展,而不是古代诗人和哲学家的思考。科学进步将使人类更加有信心和能力面对未来。这种由哈斯卡拉培育的对历史和人类进步的坚定信念使得后来的改革者试图通过更加积极的宗教改革消除犹太社会的弊病,清除犹太教中已经失去效力的律法和仪式,跟上时代发展的步伐。对于犹太改革者而言,未来一定会比现在更加美好,而改革派犹太教就是引导犹太人在历史进步的征程中发挥典范作用。正是在这一意义上,改革派犹太教又被称为“进步犹太教”,“自由的”或者“进步的”犹太教主要用以描述犹太教在本质上不是一种静止和僵化的,而是处在动态变化中的一种宗教,它允许宗教形式、诫命、仪式甚至信仰阐释等方面的变化,鼓励以现代自由思想和精神来重释古代观念和信仰,希望犹太教成为一种具有活力和可塑性的宗教。[8](p.3)。我们看到,在德国,这种历史乐观主义和进步信念支配着大多数的改革者,即便后来面临着甚嚣尘上的反犹主义,德国犹太人对于前景并没有完全丧失信心。
  

  二、历史主体和内容的转换

  研究表明,现代犹太历史意识早在19世纪犹太历史编纂学和犹太教科学运动兴起之前就已经出现了。这种同传统历史决裂的思想应当从19世纪以历史主义、理想主义和浪漫主义为特色的时代前移到由理性主义主导的哈斯卡拉时代。[6](p.9)哈斯卡拉时代,马斯基尔已经开始修正传统历史观念。传统历史包括历史编年、民间故事、从普遍历史中萃取的犹太史片段、口传《托拉》以及犹太圣贤作品。总的说来,这些传统历史文献反映的并不是客观历史,经常被超越客观历史的神学观点利用和支配,意在确认着传统宗教价值,并为犹太民族的特殊性提供论据。传统犹太文献对历史和知识本身却缺乏合理关注。哈斯卡拉引发了历史思维革命。在马斯基尔著作中,历史主体发生了转变,从以上帝为中心转向了以人及其活动为中心。犹太人的历史也第一次具有了世俗内涵,关涉犹太生活的方方面面。尽管马斯基尔的历史诠释中并没有否认神的干预,但是总体而言,他们不再将神的干预看成是一种充分的历史阐释。门德尔松认为神的力量引导着历史,历史的领域并不是犹太人生活的主要领域。总体上,他对历史真理持怀疑态度,认为历史真理是低于永恒真理的知识媒介。但是,不可否认,门德尔松仍然是哈斯卡拉中犹太历史意识转变的重要人物。在门德尔松的作品中,我们看到他有广博的历史知识,特别是经典历史知识。在同伏尔泰和其他以轻蔑术语描述《圣经》人物的学者论战中,他反对完全非历史的研究方法,认为这种方法妨碍了人们对《圣经》历史和人物的客观研究。[6](p.28)尽管门德尔松坚持犹太律法的完整性,但是他也意识到律法产生的历史环境的重要性,所以,他的律法阐释显得比较灵活,力图同特定时代和社会环境保持一致。
  哈斯卡拉强调把人从宗教神学的桎梏中解放出来,肯定人的价值、尊严和创造能力,它在提高个人及人类地位方面与欧洲启蒙运动是雷同的,并且期望人能够从历史上不断进化的社会和宗教构架中解放出来。[10](p.782)哈斯卡拉哲学家为历史确立了新的评判标准——理性和道德。它们成为判断事件、社会、宗教和文化价值的尺度。历史被描述成理性力量同企图破坏理性的反理性力量之间持续斗争的过程。历史也是人性发展的过程,折射出人性的光辉,对于培养出健全的现代人具有重要意义。同时,历史也为伦理学提供了经验参照,成为道德教育的重要资源。[6](pp.18-19)
  威塞利是第一个探索应用新历史知识和观念的马斯基尔。他将历史列入他所倡导的教育改革计划,并将之看作是治愈传统犹太社会痼疾的一种有益因素。他认为,对于一名《托拉》学者,历史是有益的,因为这是理解《圣经》各部分以及获得那个时代和空间环境知识的必要。对于作为人类一员的犹太人来说,历史有助于发展人类的好奇心、批判思想和怀疑主义及洞察力。对于犹太民族来说,历史提供了对犹太人命运和“选民”观念的理性解释。作为马斯基尔的犹太人,历史是有益的,因为它体现并证明了人道主义、道德、智慧等重要启蒙价值。通过历史寻找道德普遍性的根据是启蒙历史思想的主要特征,也反映了历史在人类道德教育方面的作用。威塞利为马斯基尔的道德历史观奠定了基础。他采纳了这样一种观点,即历史是道德斗争的过程,理性同偏见、美德与邪恶的斗争是人类历史的主要特征。[6](pp.20-21)
哈斯卡拉实现的历史主体转换促使犹太教关注的焦点发生变化。如果说传统犹太教关心人的思想和活动如何服从神的旨意的话,那么,现代犹太教则主要关心怎样的神意才能增强人类历史创造力并服务于人类道德和精神生活的需要。承继哈斯卡拉的遗产,犹太教改革运动不满足传统犹太教按照神意预设的历史进程,力图通过能动的宗教变革推动历史发展,使得宗教教义和伦理更加适合现代犹太人的生存需要。改革派犹太教试图构筑一套合乎人性需要、普世的宗教伦理,它以理性为基本特征,从而跳出了传统的以神正论为核心的神学伦理学范畴,历史的价值在于为人类道德提供经验说明。

  三、哈斯卡拉与历史延续性

  历史经验要求人们必须在尊重和理解传统基础上进行变革,改革不是要割裂和断绝同过去的联系,而是旨在更新传统。早期哈斯卡拉对于理性主义和人道主义的崇尚往往使人们忽略了其中的传统因素,产生哈斯卡拉试图颠覆传统的误解。事实上,研究表明,哈斯卡拉是一种基于历史和传统之上的社会和宗教改良运动,参与其中的恰恰是那些恪守犹太教礼仪的传统犹太人。他们往往从传统中寻找改革根据。他们进行改革的目的并非要全然抛弃传统,而是要在现代环境下捍卫传统,维持犹太延续性,希望通过适度的社会和宗教改良,使传统犹太教跟上历史发展的步伐。为一种恢复犹太社会活力的愿望所驱使,哈斯卡拉意在提供一种必要的工具,调和启蒙理想与犹太传统的精神生活。[10](p.62)哈斯卡拉反对的是拉比犹太教权威以及由此导致的宗教僵化,而绝不是历史和传统。恰恰相反,哈斯卡拉试图创造一种基于传统的理性主义。这样的理性主义追求的并非是超越历史的真理,而是基于历史的真理。这样的理性主义并非是要否定传统,而是要将传统带入到一种新的、更具有生命力的状态中。
  一般认为,启蒙和传统之间存在着难以消解的张力,但是,实际上,我们看到,有影响力的宗教往往欢迎新科学和启蒙哲学,并将之作为更新传统和保持活力的方式,而新兴的启蒙与改革思潮也是牢牢附着在历史和传统之上。研究哈斯卡拉学者索金认为,哈斯卡拉是犹太版本的宗教启蒙,努力纠正犹太教与其经文传统的核心内容以及更大范围的文化脱离接触的不正常状况。[11](p.p1-9)事实上,纵观欧洲中世纪的大部分时期,特别是宗教创造性得以升华的时期,犹太人一直将自己的经文传统看成是有益的,积极地同周围的文化进行着互动。但是,在哈斯卡拉之前的几个世纪里,阿肯什纳兹人却日益在《塔木德》决疑和喀巴拉的世界中孤立了自己,忽视了《圣经》、犹太哲学和希伯来语,同时也忽视同外部世界的交流。马斯基尔所倡导的哈斯卡拉希望在犹太传统文化类型、宗教习俗和欧洲文化及对于公民权的诉求之间维持一种谨慎的平衡。正因如此,他们强调《圣经》、民族历史、特别是希伯来语的重要性。[12](pp.218-219)
  哈斯卡拉在一定程度上复兴的是塞法迪犹太传统。这一传统在阿拉伯帝国时期发展为一种经典的犹太文化形式。它的重要特征就是对哲学、拉比文献和《圣经》评注的关注。[13](p.7) 早期的马斯基尔从犹太历史的“塞法迪黄金时代”中找到变革的根据:可以用当代的观念来更新古老的思想。从传统犹太智慧来看,新科学、新智慧、新哲学并非是不可接受的。马斯基尔乐观地认为,他们可以不发动一场革命来实现他们的文化理想并将之作为传统犹太资源复兴的一种方式。[14](p.389)门德尔松的哲学强调将中世纪犹太哲学的理性主义传统同德国启蒙观结合在一起,从而创造一种根植于传统,又一定程度上契合现今社会的保守历史观念。犹太历史学家海因里希•格列茨认为,摩西•门德尔松尽管在许多方面和他同时代的知识精英不同,但是他和他们共同表达了对历史地理解犹太教的反感。[15](p.2)这一结论显然过于草率,应该说,门德尔松所反对的乃是一种对犹太教作精确的历史批判研究的历史主义,因为,在他看来,这种历史研究可能会破坏启示和历史真理。在对于犹太律法特别是《圣经》的诠释方面,门德尔松却严格地遵守了历史的立场。该立场所显现的是对于犹太教口传传统《塔木德》有效性的尊重,对于拉比犹太教评注传统的尊重。门德尔松捍卫全部犹太律法的合理性显现了他的历史保守主义立场。这种历史保守主义与后来早期改革者所崇尚的理性主义和反律法立场是相悖的。因而,从这种意义上说,门德尔松所领导的哈斯卡拉对待宗教传统的立场没有直接对改革运动造成重大影响,但是,犹太教改革运动在德国经历了纯粹理性主义、道德主义和反仪式主义的发展阶段后,在遭遇德国保守政治和文化压力的情况下,开始意识到一定程度的历史意识对于确立犹太身份是必要的,于是,一些致力于改革的神学家又从历史角度捍卫了若干传统仪式和律法的有效性。哈斯卡拉回归并重新解读《圣经》文本,对忽视中世纪犹太哲学理性主义传统的批判等观念都为后来改革派犹太教所吸收,为进一步变革奠定了基础。
  尽管早期马斯基尔特别是门德尔松对待历史的立场在本质上是一种传统主义,试图从传统中寻找与时代要求相契合的观念,最终将现代思潮融入传统的解释框架之中。但是,哈斯卡拉领导层的传统主义倾向在相当程度上抑制了犹太教在基督教文化压力下走向同化的冲动。事实表明,我们非但不能将门德尔松之后德国社会出现的改宗浪潮归罪于门德尔松领导的早期马斯基尔,相反,我们应注意到,门德尔松是犹太历史和宗教传统的守护人。恰恰是门德尔松,在坚持犹太教作为一种理性宗教的同时确认了犹太教传统的价值。这一点是他带给犹太教改革运动的重要遗产。
  哈斯卡拉为犹太教科学研究创造了条件。所谓“犹太教科学”(Wissenschaft des Judentums)是19世纪德国犹太人为争取解放所作的努力。它主要关心的是从外部批判的角度来捍卫犹太教,同时试图为犹太人在现代国家的生存提供学术支撑。这场运动主要表现在对犹太教的科学研究、理想主义的犹太宗教哲学以及系统、接受过正规学术训练的犹太历史学家出现方面。改革的倡导者开始应用成熟的犹太历史编纂学方式来达到改革的目标。这种方式后来被应用到19世纪犹太身份的重构当中。可以说,历史和科学批判的意识是以马斯基尔历史意识为根基的。 马斯基尔的历史意识是在18世纪末期哈斯卡拉圈争取犹太社会内部改革以及同传统习惯和思想决裂过程中产生的。[6](p.61)马斯基尔通过传播现代知识、文化、科学及教育,起到了解构传统历史观念、构造新时代图景的作用。而门德尔松对犹太学术发展产生了重大影响,他的《耶路撒冷》和《圣经》评注为犹太教科学运动兴起奠定了基础。这场运动开创了一种对犹太教全新的、历史的、客观性的研究方法,为犹太精神生活注入了强大生命力。[16](p.74)科学世界观对世俗文化和科学性的强调引导着犹太教突破超验和启示神学的范畴,将神学纳入科学和哲学的范畴,并在可能的条件下建立一种神学科学、神学哲学,甚至神学历史学。我们看到,后来的改革运动正是通过对犹太教的批判研究来构筑其思想体系的。 这一研究在传统、现代和未来之间建立了一条不会断裂的思想之链,并使传统不至于僵化,从而确保了犹太教不断更新和发展。

  四、哈斯卡拉历史意识的局限

  作为犹太社会发生的一场文化和宗教启蒙运动,尽管哈斯卡拉表现出了鲜明的,有别于传统的现代历史意识,且这种历史意识后来成为现代犹太教的重要遗产,但是哈斯卡拉所中出现的历史意识仍然存在着重大的时代局限。哈斯卡拉的历史意识主要停留在哲学和世界观的层面,缺乏精细的对历史的批判和分析,实证的历史研究在哈斯卡拉运动中并没有发展起来。
  对于门德尔松著作和言论的调查表明,在门德尔松思想中包含了一定的历史因素和历史意识,但门德尔松本质上不是一位历史主义者,他对于具体的、批判性的历史研究并不敢兴趣。他甚至对历史编纂学表示了反感和鄙夷。在给数学家和历史学家托马斯•阿布特(Thomas Abbt)的信中,门德尔松抱怨到:“一切以历史为名的学问,如自然史、地理史、政治史、学术史等都在我的视野之外。每次当我读到有关历史的东西时,除非它的风格让我感到振奋,我都顿感倦意。”[17](p.108)门德尔松所承认的他对历史缺乏兴趣,根源于他那理性的方法和判断无所不在、始终统一的推想。[18](p.558)同时,门德尔松将自己关于历史的结论建立在传统的陈述上,如他认为有必要认识到神圣的力量在引导着历史,历史的领域尽管与犹太民族相关但关联很少。历史是一种公民科学,是政治体制的编年,对于没有国家的民族是没有意义的,除非它被囊括进普遍人类历史的编年中,这样的编年史也包括犹太人。在谈到德国《圣经》批评学所采取的历史方式时,门德尔松声称犹太教不能够将《圣经》当作是一部历史著作,并以此来理解所谓不同时代的上帝的神佑和全能。犹太人并不试图发现那些实用的历史兴趣或者对《圣经》的历史好奇感,而是应当试图研究他们所恪守的宗教诫命。一般而言,门德尔松怀疑历史真理,认为历史真理在层次上是低于永恒真理的。同样,门德尔松反对莱辛所谓的犹太教比基督教发展要低一个层次的观点,认为历史问题在神学上是没有意义的,因为上帝没有过去或未来,只有现在。[6](p.27)所以,  总体而言,门德尔松既不是历史理论的建构者,也不是历史主义方法忠实的实践者。[19](p.20)
  门德尔松同时代的马斯基尔的确表达了强烈的现代历史意识,但这些意识是未经系统表达的,看起来比较模糊和零碎。这种意识呈现出两大特征,一是历史进步的观念;二是对于过去的背景式理解,尚且没有浸润19世纪的科学精神,缺乏历史批判意识。[19](p.20)以威斯利为代表的马斯基尔只是表达了对于历史学习、教育和研究的浓厚兴趣。因为哈斯卡拉提倡学习世俗科学与文化,而历史作为一门重要的人文学科,在哈斯卡拉中自然占据着非常重要的地位;同时,哈斯卡拉的目标是按照启蒙价值来复兴犹太传统文化,注重的是从犹太教历史中寻找与启蒙价值接近的时代、人物和元素,因而不可能对历史展开系统的研究。正如米尔斯所指出的,柏林的马斯基尔实施一种新的教育改革计划。这一计划开始对世俗文化,也包括历史表达了欣赏之情。这种冲动的重要标志就是希伯来语杂志《采集者》的创办。从1784年它第一次出现在德国,其发刊词就谈及了对于著名拉比贤人传记研究的重要性。这种研究开始关注文本背景,强调拉比出生的地点和时代,他们生活之中的重要事件,以及对同伴产生的影响。阿舍尔甚至注意到现代性和启蒙哲学试图割裂现代与过去和传统之间联系的倾向,并从启蒙自身价值和需要的角度捍卫了犹太历史记忆。[19](p.p20-21)然而,启蒙时代的历史意识发展成为整体性的、具有强烈批判意识和学术研究性质的历史主义需要新的时代因素的激励,这种因素不是哲学,而是科学。19世纪20年代起,科学承担起全面检视犹太教历史的任务,从而将现代犹太历史意识发展到一个新的高峰。 

  结    论

  哈斯卡拉作为一场宗教与文化改良运动,矛头直指拉比犹太教的权威,对传统犹太教启示神学对犹太历史所作的诠释构成了挑战。哈斯卡拉在一定程度上改变了犹太知识阶层的社会历史观。在世俗文化特别是世俗历史教育的影响下,犹太人扩展了历史的视野,认识到历史是包罗万象的,也是变化发展的,处在不断的进步之中。决定历史的力量不只是上帝,更重要的是人类本身,人依靠自己的理性可以推动历史的发展。历史的进程不是为了证明上帝的存在,而是为了证明人类存在的价值。哈斯卡拉强调历史延续性,坚持在不割裂同过去联系的基础上进行宗教与文化变革,对过去的研究受到一定程度的重视,这一点为后来的犹太教科学研究准备了条件,对犹太教改革运动的发展也产生了深刻影响。由于时代的局限,哈斯卡拉的历史意识是主要服务于传播启蒙价值的需要,对全面而具体的历史研究关注不够,也没有形成比较完善的历史批判意识,它所表达的现代犹太历史意识显得零碎而不系统。

参考文献:
[1] 徐新. 犹太文化史[M]. 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06.
[2] 西里尔•E•布莱克. 比较现代化[M]. 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1996.
[3] 彼得•赖尔、艾伦•威尔逊. 启蒙运动百科全书[M]. 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4.
[4] Shmuel Feiner, The Jewish Enlightenment[M]. Philadelphia: University of Pennsylvania Press, 2002.
[5] 张倩红. 困顿与再生——犹太文化的现代化[M]. 南京:江苏人民出版社,2003.
[6] Shmuel Feiner, Haskalah and History: The Emergence of a Modern Jewish Historical Conciousness[M]. Oxford. Portland, Oregon: The Littman Library of Jewish Civilization, 2002.
[7] Michael A. Meyer, Reflections on Jewish Modernization[A]. Elisheva Carlebach, John M. Efron, David N. Myers ed.. Jewish History and Jewish Memory, Essays in Honor of Yosef Hayim Yerushalmi[C], Hanover and London: Brandeis University Press of New England, 1998. 
[8] William B. Silverman, Basic Reform Judaism[M]. New York: Philosophical Library, 1970.
[9] H.H. Ben-Sasson. A History of the Jewish People[M]. Massachusetts: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85.
[10] Harris Bor, Enlightment Values, Jewish Ethics: The Haskalah’s Transformation of the Traditonal Musar Genre[A]. Shmuel Feiner and David Sorkin ed., New Perspectives on the Haskalah[C], London, Portland, Oregon: The Littman Library of Jewish Civilization, 2001.
[11] David Sorkin, The Berlin Haskalah and German Religious Thought: Orphans of Knowledge[M]. London. Portland: Vallentine Mitcell, 2002.
[12] Samuel Feiner, A Historical Definition of’Haskalah’[A]. Shmuel Feiner and David Sorkin ed., New Perspectives on the Haskalah[C]. London, Portland, Oregon, The Littman Library of Jewish Civilization, 2001.
[13] David Sorkin, Moses Mendelssohn and the Religious Enlightenment[M]. London: Peter Halban Publishers, 1996.
[14] Eliezer Schweid, The impact of Enlightenment on Religion[J]. Judaism, 1989, (4). 
[15] Heinrich Graetz, The Structure of Jewish History and Other Essays[M]. New York: The Jewish Theological Seminary of America, 1975.
[16] 大卫•鲁达夫斯基. 近现代犹太宗教运动——解放与调整的历史[M]. 济南:山东大学出版社,1996.
[17] Alexander Altmann, Moses Mendelssohn: A Biographical Study[M]. Philadelphia: The Jewish Publication Society of America, 1973.
[18] 罗伯特•塞尔茨. 犹太的思想[M]. 上海:上海三联书店,1994.
[19] David N. Myers, Resisting History: Historicism and Its Discontents in German-Jewish Thought[M]. Princeton and Oxford: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2003.

Haskalah and the Emergence of Modern Jewish Historical Consciousness
 

   [Abstract]: Haskalah, the Jewish Enlightenment, was the key turning point of Jewish integration into the modern society from traditional society. Haskalah challenged the traditional Jewish history centered by the God and the God’s will, and emphasized that human beings and their rationality played an important role in the promotion of historical progress. Haskalah’s Leaders resolutely safeguarded the continuity of Jewish history and insisted to base the educational, cultural and religious change on tradition and past. In a certain degree, Haskalah shaped the modern Jewish historical consciousness, and had a significant impact on subsequent scientific research to Judaism and Jewish reform movement. Due to the limitations of the time, Haskalah did not develop a complete critical consciousness of history which focused on empirical studies of history. 
  [Key Words]: Haskalah  Maskilim  Modern  Jewish Historical Consciousness

  [作者简介] 胡浩,男,1982年生,安徽桐城人,河南大学犹太研究所副教授、哲学博士,主要从事现代犹太史和犹太宗教文化方面的研究。


联系方式:
姓名:胡浩
电话:15226064955
E-mail:huhaojudaic@gmail.com
地址:河南开封明伦街85号河南大学犹太研究所(邮编:475001)


编辑:胡 浩
来源:原创
分享到:


返回旧版 | 网站地图